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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丽·德·拉赫维尔茨毕生致力于为埃兹拉·庞德辩护

父亲的深夜来访与买牙刷的约定

当那个留着长胡子的高大男人走进玛丽(Mary de Rachewiltz)的卧室说晚安时,9岁的她其实还没睡着。她一直盼着他的到来,毕竟能够得到父亲的探望对她来说是种奢侈。在煤油灯的微光下,父亲看着她的双手,嫌她的指甲太脏。随后,他开始在行李中翻找,玛丽本以为是糖果,结果父亲掏出了一把剪刀,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并修剪了指甲。接着,父亲问她的牙刷在哪?玛丽答不上来,只说“在某个地方”。第二天,父亲便带她去买了一把新牙刷。这位高大、留着胡子的男人,正是著名诗人艾兹拉·庞德(Ezra Pound)。

两个世界的双重人生

这一幕发生在南蒂罗尔的盖斯(Gais),在农人夫妇玛梅(Mamme)与塔特(Tatte)的家中。这对善良的农人平日里负责照顾那些被遗弃的孩子。不过,玛丽并非真正被遗弃,她的父母——诗人庞德和他的情妇、小提琴家奥尔加·鲁奇(Olga Rudge)(当时玛丽称他们为Tattile和Mamile)住在威尼斯,每月支付200里拉作为她的寄养费。玛丽对这种安排甘之如饴。自出生起,她就成长为一个蒂罗尔农家女孩。她扎着金色辫子,有自己的羊群,甚至还和父亲秘密合作做起了一笔微型养蜂生意。

但每隔一段时间,她就会去威尼斯与父母同住。那里有一栋塞满各国书籍的别墅,她会坐着水上巴士去丽都岛,享受冰淇淋大餐。在那里,高挑优雅的母亲要求她不能说德语,而且必须戴上白手套。为了这种生活,付出这些小代价完全值得。

在矛盾中成长的纽带

从一开始,玛丽的双重生活就以一种“对位法”的形式展开,她也变得十分擅长在两个世界之间转换并为之辩护。在她后来创作的诗中,她由衷赞美自己所说的普斯特谷(Pustertal)方言,称这些词汇“如香肠和饺子般扎实沉重”[1.2.23]。面对城里人时,她会极力为农场的粪堆辩护,坚称一个好的粪堆闻起来大多是树叶和苔藓的味道。蒂罗尔人仇视意大利人,但带给她威尼斯美好体验的父亲庞德却是个热爱意大利的美国人,玛丽对他崇拜至极。这位“爸爸”(Babbo)教她意大利语和英语的方式极其特殊——让她将自己倾尽一生创作的巨著《诗章》(The Cantos)翻译成意大利语。对玛丽来说,这就像是收到了一篮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异域美食,但她依然努力尝试。她给父亲的每一页打字稿,退回来时都会涂满红笔——不仅有翻译修改,还写满了新的、令人困惑的思想。

父亲的政治狂热与深渊

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开始,庞德形成了一些极具争议的政治观点。他开始崇拜意大利法西斯独裁者贝尼托·墨索里尼,在文章和广播中对其大加赞美,甚至送给墨索里尼一份早期《诗章》的复本(当时墨索里尼评价道:“但这……很有趣。”)。在庞德眼里,墨索里尼体现了意大利所需的强大与秩序。但随后他的思想滑向了更深的深渊:他声称人类真正的威胁是“国际犹太人”,极力宣扬保持种族纯洁以增强国家力量。他在意大利电台的广播里乞求富兰克林·罗斯福不要站在盟国一边,甚至称罗斯福应该被绞死。这些广播让他缺席被起诉叛国罪。1945年盟军解放意大利后,庞德被美军捕获并关入铁笼。此后13年,他被关押在一家精神病院的带锁病房内。

玛丽的两场战役

玛丽从此开始了长达半生的两场抗争。

第一场战役是为父亲辩护,反驳叛国罪的指控以及他“精神失常”的说法。后者的指控显然荒谬,因为庞德在狱中写给她的长信条理清晰,且一直没有停止《诗章》的写作。她只成功探望过父亲一次,但在想象中,父亲依然高大体面地坐在那群流着口水的精神病患中。然而,父亲那些充斥着反犹和辱意词汇的广播和文章,却极难被洗白。玛丽只能辩称,父亲是受到了那个时代普遍舆论的影响,比如T.S.艾略特也曾有过反犹倾向;同时,这位“语言大师”在后期显然已经对词汇失去了控制力。

艰难的美与声誉的救赎

这引出了玛丽的第二场战役:重塑庞德的文学声誉。在意大利法西斯溃败之前,庞德曾被列为那个时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;而此后,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“不可接触者”。但玛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。她继续埋头翻译《诗章》和父亲的其他诗作,将一切转化为意大利语,并极力向世人证明其中的美。正如庞德在《诗章》第74章中所写:“美是艰难的。”但如同光芒一样,美总能穿透黑暗。在1971年的回忆录《分寸》(Discretions)中,每当需要照亮自己生活的某个阶段或某段记忆时,玛丽都会引用父亲的诗句。她的诗作也是对这个引她入门的男人的致敬。1985年,在庞德去世13年后,玛丽终于出版了首部意英双语版的《诗章》。

城堡里的庞德研究中心

她要做的还有很多。她保存了父亲的书信手稿和初稿(其中大部分捐给了耶鲁大学),并在北美各地进行巡回演讲,偶尔还会为父亲立起一些顶着重重阻力才获批的纪念牌匾。最重要的是,她需要维持学术界对庞德的重新评估。1946年,玛丽与俄裔意大利小贵族波里斯·德·拉切维尔茨(Boris de Rachewiltz)结婚后,两人买下了她深爱的南蒂罗尔山区的一座废墟——布鲁嫩堡(Brunnenberg Castle)。经过多年的修缮,玛丽将这处废墟变成了一个全球庞德研究的中心。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在阿尔卑斯山的壮丽景色中讨论着庞德。玛丽在他们到达时会坚定地告诉他们:在这里,你们可以对庞德发表任何你们想说的看法。接着,她会向他们讲述庞德真实的思想以及背后的原因。

回归最初的故乡

庞德从精神病院获释后,也曾来到布鲁嫩堡居住,希望能在这里获得平静,写完《诗章》的终篇《天堂》(向但丁致敬)。然而,他觉得这里太冷了,最终与奥尔加退回到了威尼斯。玛丽则留了下来,因为南蒂罗尔才是她的家。在盖斯度过诗意的童年后,她曾无数次回去看望养父母玛梅和塔特。养母那充满感性、虔诚天主教信仰的心灵和溢满香气的厨房,给了玛丽真正的母爱。但父亲,永远只有那一个。

正如庞德在《诗章》第120章笔记中写道:

“我已尽力去写天堂……愿我爱的人,试着原谅我的所作所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