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读科尔森·怀特黑德新书《Cool Machine》:喧嚣、肮脏与挣扎,这才是最给劲的纽约
科尔森·怀特黑德(Colson Whitehead)是美国文学史上仅有的四位两度斩获普利策小说奖的作家之一(另外三位是布斯·塔金顿、威廉·福克纳和约翰·厄普代克)。他更是其中唯一一位凭连续两部作品蝉联该奖的人(2017年的《地下铁道》与2020年的《镍币男孩》)。
在文学不得不为自身存在感而战的时代,怀特黑德的独特之处在于:他的小说旨在娱乐与取悦读者,而非说教。在普利策“四人组”中,他或许不是最天马行空的(那是福克纳),也不是最高产的(塔金顿)或被过度赞誉的(厄普代克),但他绝对是读起来最有趣的一个。
从丧尸到黑帮:怀特黑德的终章之作
除了成长小说和让他捧回普利策奖的严肃历史巨著,怀特黑德的创作版图还延伸到了丧尸小说、新闻业讽刺剧,以及以哈莱姆区(Harlem)为背景、极为精彩的“犯罪三部曲”。
新书《Cool Machine》正是这部三部曲的终章。主角雷·卡尼(Ray Carney)是一名家具商兼居家男人,但他父亲曾是个骗子;他的死党“胡椒”(Pepper)则是犯罪小说中常见的那种沉默寡言、忠心耿耿的硬汉,专门为脑力型主角提供武力支持。
之前的两部小说故事发生在20世纪60和70年代,而这部新作则将舞台搬到了80年代。全书由三个互相关联的中篇故事组成,弥漫着浓厚的怀旧情绪。怀特黑德曾精辟地指出:
“无论你在这里住了多久,当你第一次说‘那儿以前是蒙西百货’时,你就成了纽约人……当曾经存在的事物比眼前的现实更真实、更坚固时,你就是纽约人了。”
雅皮士、朋克与正在消逝的旧时代
但《Cool Machine》并非单纯的感伤怀旧。故事的最后一部分设定在1986年,当时以金融和地产(而非制造业和工业)为主导的现代纽约开始崭露头角。书中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笑话:一家原本是黑帮聚集的酒吧被雅皮士们占领了。
“以前专门用来在打烊后揍人的厨房……重新开张,开始供应汉堡、 Buffalo 辣鸡翅和烤土豆皮。”
怀特黑德是少数能真正逗笑读者,而非仅让人会心一笑的小说家。在描写旅游手册的承诺与现实体验的落差时,他写道:
“听着,谁也不想订了游轮旅行,结果到了一看,发现是达内尔叔叔在划一艘小橡皮艇。”
卡尼是一个完美的犯罪小说主角,因为他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,既不完全堕落,也不完全规矩。在《Cool Machine》中,卡尼步入五十出头的年纪,这种边缘感愈发强烈——在这个岁数,人们开始意识到,自己曾以为坚固且属于自己的文化,实际上瞬息即逝,且早已属于他人。
他在梦里与已故的堂兄对话;穿梭于曼哈顿下东区那些当时真正粗粝的地下朋克俱乐部;与同样在努力适应时代变化的黑手党交手。他甚至在思考一个道德与美学层面的问题:偷窃一件具有客观价值的东西,与偷窃一件具有个人意义的东西,究竟有什么不同。
文笔才是硬道理
与叙述者犀利灵动的文笔相比,卡尼作为主角唯一的缺点是显得有些平淡。像阿瑟·柯南·道尔、P.D. 詹姆斯和埃尔莫尔·伦纳德这些犯罪小说巨匠,其文笔往往平实、精炼、不易留痕。但在卡尼系列中,故事情节更像是怀特黑德展现其敏锐观察与神来之笔的载体。如果他的这些旁白与洞察不够深刻引人,这或许会是个问题,但幸好它们足够精彩。
此外,这部三部曲真正的主角其实不是卡尼,而是纽约——那座肮脏、狂乱、破旧却又无比辉煌的纽约。在最后一个故事的尾声,卡尼对“纽约是个适合居住的城市”这种赞美嗤之以鼻:
“‘适合养孩子的好地方。’那要怎么让他们在世界要求的残酷规则中接受考验?‘新鲜空气’……确实不错,但其他东西也很棒。噪音、脏乱和挣扎。给我噪音、脏乱和挣扎,我就能活得很好。”
这无疑是写给纽约最棒的一封情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