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指标变成目标：透视中国失业率数据背后的真相
英国经济学家查尔斯·古德哈特（Charles Goodhart）曾提出著名的古德哈特定律（Goodhart’s law）：“当一个指标变成管理目标时，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。”这一规律在中国目前的失业率数据中得到了充分体现。
异常稳定的“调查失业率”
中国自2018年起开始发布基于抽样调查的“城镇调查失业率”。然而，与全球其他国家随经济周期大幅波动的失业数据不同，中国的这一指标异常稳定。即使在疫情期间全球失业率飙升时，中国的调查失业率也从未超过6.2%。最近公布的数据为5.2%，在过去115个月中，该数据有99次都维持在5%至6%的窄幅区间内。
这种“超常稳定”主要有两个原因：
- 农民工的“缓冲阀”效应：该调查仅覆盖城镇劳动力。当就业市场景气时，大量农民工涌入城市，拉大分母；当就业市场疲软、面临失业时，他们则选择返回农村，从而自动退出了城镇失业率的统计样本。
- 政策目标的管理压力：自2018年以来，政府每年都会设定约5.5%的城镇调查失业率控制目标。龙洲经讯（Gavekal Dragonomics）的经济学家安德鲁·巴森（Andrew Batson）指出，由于背负考核压力，地方官员有强烈的动机去“管理”并抹平这一数据，以减少波动。
寻找替代指标：“登记失业人数”的异动
过度稳定的数据带来的是“虚假的安慰”，让外界难以看清中国劳动力市场的真实状况（例如：AI是否在冲击白领岗位？薪资增长能否抑制通缩？）。
为此，经济学家开始寻找替代指标。巴森建议重新关注一个曾被冷落的旧指标——城镇登记失业人数（始于1978年）。
在引入“调查失业率”之前，“登记失业率”也是政府的考核目标，因此过去同样表现得异常稳定。但在官方转而考核“调查失业率”后，登记失业率便退出了考核视线，政府甚至停止发布其百分比税率。然而，官方数据库每年仍会低调公布登记失业的绝对人数。
数据表明，2025年底中国城镇登记失业人数猛增至1270万人，同比激增近16%。尽管2020年曾放宽过登记限制，但近期数据的异常飙升已无法仅用规则调整来解释，它反映出“劳动力市场的真实压力”。
古德哈特定律的“巴森推论”
这一现象引申出了“巴森对古德哈特定律的推论”：“当一个指标不再是目标时，它就重新变回了一个好指标。”
然而，这种通过边缘指标观察真实经济的方法也面临挑战。一旦某个指标因为揭示了真相而吸引了过多关注，它随时可能面临被停发的命运——正如2023年青年失业率数据因引发广泛讨论而被暂停发布一样。
对于追踪中国经济而言，古德哈特定律或许还有下半句：“当一个指标变得太令人尴尬时，它就会直接消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