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为什么克里斯托弗·诺兰总是让人爱恨交织?
对电影发烧友来说,最具有“挑衅性”的一个问题莫过于:“你怎么看克里斯托弗·诺兰?”
这个问题几乎必然引向两个极端:要么是一场关于他13部电影(随着新片《奥德赛》上映)精湛技艺的狂热赞歌,要么是充满鄙夷的冷眼。几乎没有人会平淡地回一句:“哦,他挺好的。”
这并不令人意外。伟大的艺术家总能激起强烈的反应,而诺兰无疑是当代野心最大的导演之一。他是影史票房第七高的导演,也是自阿尔弗雷德·希区柯克以来最重要的英国电影人。和希区柯克一样,他痴迷于电影制作的硬核技术——新作《奥德赛》(The Odyssey)是首部完全使用IMAX胶片拍摄的商业大片,这种格式画面华丽,但拍摄难度极高。
但在同行之中,诺兰最独特的标签,是其跨度最广、最具原创性且最烧脑的创作谱系。
1. 骨子里的“精英保守主义”
诺兰1970年出生于一个英美联姻家庭。他是一个高度重视家庭、工作极其高效的导演:妻子艾玛·托马斯是他的御用制片人,兄弟乔纳森与他联合编剧,四个孩子甚至参与了《奥德赛》的拍摄。他以拍摄速度快、极少超预算而闻名。
影评人汤姆·肖恩(Tom Shone)曾将诺兰形容为**“典型的英国中产阶级精英”**。这种阶层底色,为他的作品涂上了一层保守主义色彩:
- 《黑暗骑士崛起》(2012):警惕革命暴力那诱人却具腐蚀性的狂热。
- 《星际穿越》(2014):核心驱动力是传统的父爱与家庭责任。
- 《敦刻尔克》(2017):歌颂英国人骨子里的坚韧与不屈。
2. 精密结构 vs. 经不起推敲的逻辑
相比起政治倾向,诺兰电影更显著的特征是其**“叙事诡计”**。
从一鸣惊人的《记忆碎片》(2000)开始,他就展现了对结构的疯狂痴迷(黑白画面顺叙,彩色画面倒叙,最终在结尾交汇)。此后:
- 《盗梦空间》(2010):将梦境操纵转化为商业间谍战。
- 《星际穿越》(2014):跨越多个星球,大玩虫洞与黑洞。
- 《敦刻尔克》(2017):将三条不同维度的时间线完美收拢。
- 《信条》(2020):人与物体在时空中逆向行驶。
- 《奥本海默》(2023):在30、40和50年代之间肆意跳转。
但是,诺兰的电影往往只提供“瞬间的顿悟”,却经不起观影后的细品。
以《记忆碎片》为例,一个患有短期失忆症的主角,是如何记住自己“患有失忆症”的?影评人罗杰·伊伯特曾开玩笑道,主角的这种病症完全是“因剧本需要而生,我们做观众的最好别深究”。
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他的梦境、虫洞,或《致命魔术》(2006)里的克隆与瞬间移动中。这些设定极具观赏性,但在逻辑上往往难以自圆其说。看诺兰的电影,观众需要主动放弃理性审视,沉浸在宏大的氛围中。
3. 工具化的女性,以及缺失的“人性”
对诺兰的另一个重大指责,在于他对女性角色的处理。
在他的电影里,“死去的妻子或女友”频繁成为推动剧情的工具。从《记忆碎片》、《致命魔术》、《盗梦空间》到《星际穿越》,莫不如此。甚至在《敦刻尔克》中,全片只有两个微不足道的女性角色。
虽然这一指责有时被放大(例如《星际穿越》中有强大的女性形象,《奥本海默》中艾米莉·布朗特的表演也获得了奥斯卡提名),但不可否认的是,诺兰至今从未创作过一个绝对的女性主角。
事实上,诺兰不仅对女性不感兴趣,他直到最近才开始对“人”真正感兴趣。
《信条》的男主角甚至连名字都没有。许多导演的职业生涯是从小巧、亲密的人性故事走向宏大概念;而诺兰恰恰相反,他正从精密的逻辑谜题,回归到更具温度的“人”。
- 《奥本海默》 首次展现了具体人格(奥本海默与施特劳斯)之间的对抗,而非单纯的观念对决或善恶之争。
- 《奥德赛》 讲述了一个男人重返家庭的史诗。这一次,诺兰如同荷马史诗中的众神一样,终于开始把目光投向了凡人的情感与宿命。